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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周仁”——观李东峰《忠义侠》有感

www.xibuxinwen.com.cn(2026-07-20)来源: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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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陕西的太阳已而成了暴烈的主宰。煎熬中,点灯熬油几乎看了一个月的世界杯,每天心浮气躁,黏黏糊糊。街面上柏油路软塌塌地冒着热气,行道树的叶子垂头丧气地挂在枝头。城里尚且如此,乡下该是怎样一番光景?十六日晚,目光落在了易俗社在扶风演出直播的《忠义侠》,台下坐满了人。他们从十里八乡赶来,为的只是这场七月的周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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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东峰的周仁就在台上出场了。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到那情绪一层一层地压过来,又一层一层地撕开。而这一切,是在近四十度的高温下完成的。那厚重的戏服,一层层地裹着,头上是沉沉的盔头,脸上是厚厚的油彩。这些东西在平常已然是负担,在七月的乡村戏台上,不啻一副枷锁。在《悔路》《夜逃》《哭墓》中,他的嗓子像一把磨了多年的刀,寒光一闪,整个戏台都亮了。

  一、悔路之隐忍——吞声踯躅,如履薄冰

  《悔路》是周仁情感之起点,亦是全剧之基石。此时周仁受杜文学托妻之重,却遭严年逼献之厄,忠义两难,进退维谷。李东峰此段演来,妙在一个“压”字——将千钧之力压于喉间,将万丈波涛压于眼底。其唱腔低回沉郁,“我周仁”三字一出,声未扬而气先咽,如孤雁失群,在暮色中徘徊不去。一字一颤,唱的是两头都是至亲、两边都是刀尖的撕心之痛。这是周仁第一次将内心的挣扎唱出口,唱得台下鸦雀无声。身段上,他踽踽独行,袍袖微颤,足下迟疑,一转身一抬眼之间,尽显人物内心之撕扯。当念及“舍妻救嫂”之计时,眉头骤锁,眼角一跳,那瞬间的残忍与自厌,被他一闪而过的面部微表情揭示得淋漓尽致。此时的周仁,如深潭覆冰,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却是暗流汹涌。李东峰懂得,隐忍不是无动于衷,而是将惊涛骇浪生生按在胸膛里,只从指缝间漏出三两滴给观众看。我不禁想,在这四十度的烈日之下,他每一句唱腔,要耗费多少气力?每忍一个转身,要淌下多少汗水?

  二、丧妻之悲痛——踉跄天地,负罪而行

  李兰英自刎,是周仁命运的转折点,情感自此从隐忍陡转入深悲。李东峰在此段的表演,抓住了一个“裂”字——嗓音开始出现撕裂之痕,高亢处微微发岔,却反而更显真实,那是一个男人强撑不住、几近崩溃的声音。身段上,他踉跄扶柱,身形摇晃如风中残叶,肩膀塌陷,脊背微弓,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只剩下一个空壳还在行走。逃亡路上,他一面护持胡秀英,一面承受唾骂,那些“卖友求荣”的指责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他不躲不闪,只将头垂得更低。李东峰此处的眼神极有层次——望向胡秀英时是愧疚与守护,望向前方时是迷茫与疲惫,而独自垂目时,则是排山倒海的自责。当他唱到“屈死的妻呀——”那一声拖腔,陡然拔高又骤然跌落,像是从悬崖上摔下来的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那自责深到骨头里,让他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怕惊扰了亡妻的魂灵。这一段表演,贵在“收”中见“放”,表面躲闪,内里已经天崩地裂。

  三、受辱之委屈——有口难辩,以脊承痛

  杜文学归来痛打周仁,是全剧最令人窒息的段落之一。此时的周仁,满怀忠义,一腔血泪,却背负卖友恶名。李东峰于此段的表演精髓,在一个“吞”字——将所有冤屈生生吞回肚里。全靠面部和身段传达情绪: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线,下巴微微颤抖却咬紧牙关,眼睛里蓄满泪水却不教它落下。那一棍一棍打下来,他的身子跟在台上翻滚,可他似乎要用这疼痛来惩罚自己,仿佛肉体受的苦还不够抵偿他对兰英的亏欠。李东峰用静默演出了翻江倒海的内心戏,此处无声胜有声,其克制之中藏着的力量,比任何高腔都更叫人锥心。而此时他身上的戏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随着每一次鞭笞的震颤,那湿透的布料便跟着一抖。油彩也花了,可他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顾不上觉。在一腔冤屈中奔向李兰英的坟头。在杜文学、胡秀英的呼唤中,他从疼痛悲愤中醒来,扶着兄嫂,轻轻地一句“你们团圆了”却比前面所有的慷慨悲歌都更让人心碎。

  四、哭墓之宣泄——天崩地坼,一哭绝响

  《哭墓》一折是全剧的情感制高点,李东峰似乎在这里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滚白一板,字字如血,声未落而泪先流,那唱腔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是从胸腔深处、从五脏六腑里硬生生拽出来的——周仁的魂魄已经碎了,碎成这一绺乱发,在风中无处安放。跪步寸移,膝盖磕在滚烫的台板之上,一声比一声沉闷,一声比一声急促,像是要把这满腹的冤屈都叩进地底去。此时李东峰的嗓子已近嘶哑,几乎劈裂,然裂而不破、哑而不散,反而生出一种荡气回肠的力量——那是一个被命运逼到墙角的人,在踉跄中喊出的血泪之声:“李兰英秉忠烈人神共鉴,我弟兄告英灵祭奠墓前。幸喜得国贼灭消除大患,整朝纲伸正气万民心欢。贤德妻你今必然心安意满,夙愿遂瞑双目含笑九泉!”此刻,隐忍、悲痛、委屈、自责、绝望,所有前期累积的情感在此处决堤而出,翻江倒海,不可遏制。我盯着屏幕,竟也泪水模糊了眼镜。屏幕上的李东峰,泪水、汗水已糊成一片。这一刻,四十度的高温不再是一个数字,它变成了周仁胸中那把烧了整出戏的火,此刻终于烧穿了胸膛,喷薄而出。

  五、昭雪之释然——尘埃落定,此心未改

  严年伏法,共祭亡妻。大悲之后的释然,不是狂喜,不是号啕,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他缓缓直起身,泪痕汗迹纵横交错,可是那双眼睛亮了。那光亮得极轻,像乌云裂开一道缝,漏下的一线月光。他回头伸出手指,缓缓抚过那堆冰冷的坟茔,指尖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仿佛隔着生死,还能触到兰英的温度。然后他脊背一寸一寸地直起来,步子虽慢却稳,一步一步走向台口,是一个凡俗男子扛着此生无法偿还的亏欠,继续活下去。这“淡”极难演——让观众在平静中感到余痛。

  六、酷暑之感慨——烈日忠魂,戏比天大

  纵观全剧,李东峰对周仁情感递进的演绎,脉络分明又浑然一体:从隐忍之“压”,到悲痛之“裂”,到委屈之“吞”,到宣泄之“放”,终归于释然之“淡”——五重境界,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更难能可贵者,他是在西府的乡村,七月酷暑的高温之下完成的这一切。那厚厚的戏服、沉沉的盔头、重重的油彩,于演员而言不啻枷锁牢笼,可他硬是在这“牢笼”里把周仁的灵魂一寸一寸地掏出来,捧给台下的乡亲看。额上滚下的汗珠冲花了油彩,却冲不垮他脸上的神情;戏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却贴不住他举手投足间的气韵。这种在极端环境中依然保持的艺术精度,比剧场空调下的完美演出,更令人感怀。

  秦腔之所以为秦腔,就在于这一股子生冷蹭倔的狠劲。忠义是拿命换的,戏也是拿命唱的。易俗社扎根乡土,走村串镇,将这门古老的艺术送到村庄,让那些摇着蒲扇、抽着旱烟的乡亲,在自家门口就能看到这样的好戏。这是一种坚守,与周仁的坚守遥相呼应——周仁守的是托付,是信义,是做人不可逾越的底线;易俗社守的是传统,是根脉,是秦腔这门艺术在民间生生不息的烟火气。我在西安,隔着屏幕看完了这场戏,可那四十度的高温,却仿佛顺着网线传了过来,烤得我心头一阵一阵地发烫。

  演出中间看着屏幕上的李东峰,我给他发了个微信:“晚上正看周仁,辛苦了热很”。我知道他看不见,但还是想发他。近十一点五十收到他回的语音,声音沙哑,“戏刚完,还没洗脸,回宾馆洗,还得半小时。”

  第二天,他又要赶赴陕北了,那里有更远的村庄、更偏远的乡亲,也有更多人等着看周仁。我想,他大概还会在陕北的某个村口,在另一片烈日底下,把《忠义侠》再演一遍。那时他依然会甩发、跪步、唱到嗓子劈裂,依然会让汗水把油彩冲花,依然会把周仁的忠与义、痛与忍,一寸一寸地捧给台下的观众。

  一出《忠义侠》,周仁演的是自己的忠义,李东峰演的是对秦腔的忠义。而台下那些摇着扇子的乡亲们,他们的忠义,就是对这门老艺术一辈子的不离不弃。七月流火,戏散人归。可那一声劈裂了嗓子的哭腔,还在西府的田野上、在陕北的高原上回荡,荡过沟沟峁峁,荡过下一个村庄,一直荡在整个七月。(冯晓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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