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腔的版图上,西安易俗社是一个绕不开的文化地标。百余年来,易俗社的舞台上不仅诞生了《三滴血》《柜中缘》《双锦衣》《夺锦楼》等家喻户晓的经典剧目,更培育了一代代有风骨、有学识的秦腔名家。而在当下的易俗社,有一位被观众评价为“不浮躁、不江湖、安安静静”的演员,他便是主工文武小生的李东峰。

李东峰师承著名的秦腔伉俪——王芷华与王保易二位先生。在易俗社的谱系中,王芷华是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极具代表性的女小生,她与陈妙华并称为易俗社“四九级”的双生主演;而王保易不仅是著名的须生演员,更是深谙易俗社精髓的导演与学者。这对艺术家夫妇将易俗社“重文化、讲气质”的衣钵传递给了李东峰,他不仅继承了《三滴血》《忠义侠》等文戏的古朴典雅、细腻委婉,也在《貂蝉》《黄鹤楼》等武戏中展现了刚柔相济的功底。
看李东峰主演的代表剧目,不难发现一种独特的韵味。他的舞台表演,无论是《忠义侠》中的周仁、《三滴血》中的周天佑,还是《胭脂》中的吴南岱,虽温润内敛但骄傲自信,余味悠长。

近期易俗社在甘肃秦安演出季中,在直播看了李东峰演出的《貂蝉》《三滴血》《忠义侠》《玉堂春》,我给一个戏迷朋友开玩笑说:”李东峰这几天生动的演绎了骚包——青涩——悲愤——尴尬。”也许因为其他角色看的多,他在《貂蝉》中饰演的吕布引起我极大的兴趣,尤其《貂蝉·小宴》一折。貂蝉出场,他眼神三变,翎子随之而动 :初见貂蝉时的“掏翎”与“抖翎”,配合潇洒的身段,展现出见到美女时那种按捺不住心底的涟漪;与貂蝉眉目传情时,“绕翎”与“衔翎”,翎尖在空中划出暧昧的弧线,好似眼神的游移与挑逗;高潮处,貂蝉假意娇羞、欲拒还迎。他双手倒背,头颈发力,双翎疾抖狂舞、上下翻飞、左右横扫,节奏由慢转疾;得意处,一翎直立、一翎下垂。锣鼓声与翎羽抖动相融,每一次摆动都精准贴合唱腔韵律。 一折戏终,翎羽归位挺立。李东峰掏翎、绕翎、抖翎、衔翎的技巧展示,都是人物性格的无声告白,将吕布的爱慕与试探,演绎得入木三分。观众无需台词,仅看那对飞舞的翎子,就读懂了这个角色的骄矜、轻佻、痴情。

木心在《看戏人,绝望于成为戏中人》一文写:“我执着的儿时看戏的经验宁是散场后的忧悒,自从投身于都市之后,各类各国的戏应接不暇,剧终在悠扬的送客曲中缓步走到人潮汹汹的大街上,心中仍是那个始于童年的阴沉感喟——还是活在戏中好。”我与李东峰并不认识,他引起我关注,除了他的舞台表演,还有闲暇时刷到他生活中直播的片段,擀面、洗菜、逗鸟、焚香、聊戏。作为一个关中人,他擀面的手艺让我会心:深耕秦腔艺术亦热爱生活,于烟火中保有一份从容与优雅。这种对生活的坦然,可以看出李东峰的可贵之处,身处百年剧社的聚光灯下,却能始终保持着一种淡然与克制。他虽然不是那种话题度最高的“流量”名角,却是戏迷心中最“熨帖”的存在。
易俗社从诞生之初就带有教化的使命感。1924年,鲁迅先生在西安讲学时观摩易俗社演出,并题赠“古调独弹”。这不仅是对剧社的褒奖,更是对这种不媚俗、有风骨的艺术精神的肯定。李东峰的“安安静静”,正是“古调独弹”在当代的回响。他在《黄鹤楼》中饰演的周瑜,英气逼人却不过分张扬蛮力,而是演出了大都督“既生瑜何生亮”的郁愤与潇洒;在《火焰驹》中,他饰演的李彦贵则于落魄中不失大家公子的高贵。
秦腔不仅是高亢的嘶吼,更是深沉的咏叹。作为优秀的秦腔演员,李东峰的艺术实践,用一个个鲜活的角色延续着剧社的文脉。
在今天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李东峰选择了一种“慢”修行。他不浮躁,是因为内心有充盈的自信;他不江湖,是因为身处于易俗社这样一方净土。所以,我爱看李东峰的戏。
易俗社每场戏结束,主持的李卫平总是对着台下喊:“大家说好不好?明天准时看呀!”。木心在《看戏人,绝望于成为戏中人》也写道:“每到终场,那值台的便衣男子,一手拎过原是道具的披彩高背椅,咚地摆定台口正中,另一手甩出长型木牌,斜竖在椅上——‘明日请早’。”(冯晓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