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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作家高建群:侯老大的烤肉

www.xibuxinwen.com(2023-10-20)来源:西部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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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老大的烤肉

文/高建群

 

我把天底下的羊肉串吃遍了,最好吃的是我的战友侯老大的烤肉。

我们是一茬兵。20世纪70年代初,一批从陕西农村召来的新兵,一列火车拉了,开往中苏中蒙边界。这火车里,就有我和老侯:我是临潼人,侯老大是合阳人,家乡相隔有二百公里。

新兵连训练结束后,我分到三连,也就是驻守在额尔齐斯河边的一个边防站;他则分到五连,也就是驻守在友谊峰下喀纳斯湖边的那个边防站。我一直没有挪窝,老侯则后来被抽到营部去做饭。据说他在营部做饭时,对政委有意见,打饭时,一勺子打落了政委手中的碟子,这样,又从营部下放到我们三连来。

老侯在四班,我在三班。那时边防站修地道。这里是古尔班通古特大沙漠北缘,所谓修地道,是先将沙漠刨开,在地底下用水泥箍成窑洞那样的洞子,上面再用沙子堆成小山。工程量很大,我们修的地道有几华里,整整围了边防站一圈。这工程,老侯可是把力气出了。后来总结时,指导员找我谈话说:“三班长,给你们排一个三等功名额,你看给你好呢,还是给侯存生?”我说给老侯吧!不给他,我心里过意不去。接下来,五年以后,我们又坐同一辆车,回到家乡。

大部分的战友都在农村,他们如今弯腰驼背,都成了老汉了。小部分的在西安城里,除了几个在部队上提干,现在回来依然当个小科长的以外,城里的,剩下的也都几乎下岗了。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他们还有那样一段过去。

1993年夏天我在西安钟楼下签名售书,后边一个人一直给我递烟。我手忙脚乱地光顾签名,也没看这人是谁。后来那人笑起来,我扭头一看,依稀相识。这人是老段,我的另一个战友。我对老段说,有个老侯,可能也在西安工作,你给咱们找一找。这老段后来竟然把老侯找着了。说起来也是奇遇,老段到一个大澡堂子里去冲澡,水雾朦胧,水声哗哗中,听见有人在吹牛,说边防上的事情。老段说:“说话的人莫非是侯存生?”老侯说:“问话的人莫非是段慧来!”于是两个赤裸着身子的人抱在一起哭了。

老侯的际遇也不好。先找了个老婆,死了,给他留下个女儿。后来再婚,再婚的妻子也带来了个孩子。这样,如今就成了四口之家。他工作的工厂也不景气,基本处于半破产状况。所以老侯一边吊吊搭搭地上班,一边在工厂门口摆了个烤肉摊。

老侯人实在。他的烤肉,肉是最好的。每天早晨六点钟,他先骑上车子,到市场上去买肉。最好的肉是里脊肉,而里脊肉一头牛身上只有一点。老侯把市场上所有的里脊肉都买来了,回到家里,他去上班,老婆开始串肉。下午五点,他下班回来,用一辆三轮车拉了烤肉工具,开始出摊。

老侯的烤肉,数量也几乎比别处的大一倍。加之他又自制了一种酱,当肉块烤熟的时候,酱往上一抹,黑红麻辣,香味扑鼻。

老侯的烤肉在这一带出了名,他的烤箱前的长凳上,人常是满满的。许多西安市的时髦姑娘,还不时打的到他这里吃烤肉。老侯的生意好,把别的烤肉摊挤得没有了生意。为此,别的烤肉的时常寻事,和他老婆打架,打得头破血流的。有一次,我还给派出所长说了说,让他多关照我这战友。所长说,别的烤肉的也要活呀,对你战友说:理解万岁!

还有一次,西安市举行市容大检查.这条街上不让摆点。警车呜呜地叫着,男男女女下来一堆人,停在老侯的烤肉摊前。老侯只得把小凳翻过来,四脚朝天放在桌子上,自己则阴沉着个脸,两个胳膊搂在胸前,蹲在地上发愣。我对市容的人说,我这战友是个二㞗,当年中苏边界武装冲突立过功的,你千万不要惹他。市容走了以后,老侯的烤肉摊又开张了。

去年,先是转业,后来又退休了的指导员,来西安旅游。我们几个人把指导员接了,直接奔老侯的烤肉摊。喝着啤酒,吃着烤肉,说着当年中苏边界上的事情。在烟雾缭绕中,我们那天晚上说了很多的话。

一人一个活法。老侯的烤肉摊开了十年了。他说当初工厂不景气时,为了养家糊口,他干过许多事,除了没贩过毒以外,啥事都干过,后来,终于落脚到这烤肉上。我估计,他这几年还是挣了点钱的。据说,他给女儿买了一套房子,现在又准备等钱凑够了,给妻子带来的这个孩子也买一套。他还常常说他有一个梦想,想买辆出租车来开,我说你把脚蜷了吧,你又不会开车。

我们几个战友,互相访问着了以后,便常常到老侯的烤肉摊前去吃烤肉。我的关于战友华侨老梁的故事,关于“白房子”争议地区重新回到中国的故事,关于天南海北的退伍战友们的消息等等,就是在烤肉摊前听说的。也许,我们这几个居住在西安的老兵,将在这个烤肉摊前絮絮叨叨地度过自己的晚年吧。不过我们拉话时,老侯不能参与进来,因为他要烤肉。如果换了老婆坐在烤肉炉子前,生意马上就不好了,人们会喊:“侯老大哪里去了?”于是,老侯赶紧站起来,猫着腰,又回到烟火缭绕的烤炉前。

我给老侯写了招牌叫“新疆退伍老兵侯老大烤羊肉串”。另外几个战友,又把这招牌,用木板刻了,挂在老侯的摊子前那棵大柳树上。

每当夜幕降临时,这座古城的大街小巷便有许多烤肉摊出现,它们成为这座城市的一部分。这些烤肉的人,每个人大约都有他们自己的故事,而我上面所说的只是其中的一个故事。

《老兵没有死亡,只有凋零》节选

 

此一刻,我觉得,战友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城里几个,经常聚会的地方是老侯的烤肉摊。记得,那一年,当听到中俄、中哈的重新勘界、划界、定桩中,55.5平方公里的白房子争议地区,将永久划归中方,成为不再争议的水久中国领土时,我们几个,在老侯的烤肉摊前吃着烤肉,喝着烧酒庆祝。这时老段说了一句话,说得我们热泪盈眶。

老段说:“当年,如果这场中苏战争爆发,此刻,我们都躺在一个烈士陵园里。我提议,为我们都还活着,为我们有儿有女,为我们还能在这里嚼着烤肉,喝着烧酒干杯!”

这句话,让我们这些满脸沧桑的老兵,双目潮湿,热泪涟涟。

老侯在白房子时期是炊事员,他们家是“文革”中西安回到原籍合阳县落户,所以从合阳当兵后,又回到了西安,然后在一个工厂当工人,后来工厂破产,老侯下岗,于是在工厂门口摆了个烤肉摊,我给他写了个牌子“新疆退伍老兵侯老大烤肉”,挂在摊前的一棵道旁树上。

“侯老大烤肉”在那条街很有名,侯老大本人也好像是个名人,整条街都知道他。每天晚上,五点钟以后,烤肉摊支起,烟熏火燎中,老侯坐在那里,两手摊开,翻动着铁钎子。他蓬松的头发,黑白相间,脏兮兮地遮住了半个脸。胡子刮得精光,露出黑胡茬子和尖尖的下巴,眼睛眯着,被烟熏得红勾勾的。鼻孔里,鼻涕不时流出来,然后腾出翻动钎子的手,用手背一抹,一吸溜。老侯的生意很好。我曾经说过,我好多次回新疆,每次一路吃过去,最后还是回来吃老侯的烤肉,觉得他烤得好。

老侯的肉烤得好,害得街边别的烤肉摊没了生意,于是,他们就经常来寻衅滋事。后来双方周到派出所里。派出所说,你个侯老大,一点眼色也没有,别人没法活,肯定要来闹你!老侯听了,明白了这道理,二天起,每晚只烤到十一点就收摊,他一收摊,别处的生意也就起来了。

草根百姓,弱势群体,难免经常要受到市容的骚扰。有一次我在现场,眼睁睁地看着一辆工具车,开着高音喇叭,从街口一路走来,小商小贩们吓得四处逃窜。我看老侯怎么办。老侯不逃,说实话,他也没办法逃,人行道上,摆着个烤肉摊,还有一堆高高低低的桌凳。只见老侯,两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蹲在马路旁边的台阶上。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烤肉摊,他的高高低低的桌子凳子被抬上工具车。

我站在老侯旁边,冲城管们喊道:“这个人你不敢惹,他当过兵,是个二毬!在部队上,连营长的碗都敢甩!”城管白了我一眼,冲老侯说:“侯老大,明天你到所里来,领回你的炉子,接受罚款!”

老侯听了这话,像放闷气一样“哼”了一声,然后冲我苦笑了一下。

通常我们在老侯烤肉摊前聚会的,还有一个战友,他是老樊,当年是白房子边防站的卫生员。老樊是西安人,当年插队,来到我老家的公社,后来接兵的来了,就糊里糊涂地跟着我们一起当了兵。因为在部队上是卫生员,所以回来就安排在了医院里当了医生。他是个老实本分人,平日话不多。我的母亲有心脏病,他就把医院里的氧气瓶,搬来放在我家里,给母亲用。他也已经退休了,被医院返聘回去。

正是在这个烤肉摊前,在战友的聚会中,我零零碎碎地听到那些农村战友们的消息。而最近几年,我听到的最多的消息是,战友们正在发起签名、请愿活动,要求民政部门给这些当年参加过中苏边界武装冲突的退伍老兵生活补助。而最近的一次,也是在这烤肉摊前,老段报告说,经过老兵们几年来的努力,终于现在得到了一个结果:从现在开始,民政部门将登记人数,给每个尚且健在的农民户籍的白房子老兵,每人每个月补助一百块钱!

“是一百块钱吗?”

“是一百块,钱虽然不多,但是大家都会满意。觉得这起码是对老兵的一种尊重!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好。人家要不给你,你白看人家两眼。”

就在老段说这些话的时候,旁边一位小年轻的手机铃声,正在唱着朴树的《那些花儿》。因此,这支歌就深刻地印到我脑子里了。(文字整理:张龙)

编辑:西部新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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