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武鸣
看到题目,有人就会说不就是一个口袋嘛。其实,这不仅只是一个口袋,还是一份温暖的家庭故事。
儿时最开心的事,就是听见院门外那声熟悉的咳嗽——爸爸回来了。
他在外地铁一局供应站上班,一年回不来三四趟。那时候日子清苦,兜里也掏不出啥值钱的东西,可爸爸每次回家,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口袋里,总揣着些花花绿绿的糖果。我从不嫌甜,也不嫌腻,接过糖,就像接住了大半个月的盼头。吃完糖,我把那些珍贵的、亮晶晶的糖纸一张张摊平,夹在课本里。等爸爸走了,我就对着书页深深吸气,好像那点甜味还在,这可是别的农村孩子羡慕不来的宝贝。
后来,爸爸带我去单位住过一阵子,我才算见识了他的工作。供应站其实就是现在的百货商店,我们住在隔壁的单身宿舍。那时我不懂什么叫供销,只记得他第一次教我写的字:“毛主席万岁”。这几个字笔画多,难写极了。爸爸交代我要好好练,转身就去上班了。可六岁的孩子哪坐得住?窗外河滩上,一群孩子在疯跑嬉闹,我扔下铅笔,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河床干巴巴的,满地都是圆溜溜的鹅卵石。我和邻居家那个满嘴方言的小孩虽然语言不通,可玩起扔石子来却格外开心。我们把各色石子捡了满满一口袋,沉甸甸地坠着裤腿。直到父亲那声嘶力竭的呼喊由远及近,我才吓破了胆,慌慌张张爬回宿舍。不出所料,一顿揍等着我。晚上他考我写字,我困得眼皮打架,白天学的早就忘光了。他用铅笔头轻轻敲我脑门,现在想想那力道其实不重,可当时我觉得疼得厉害,甚至还偷偷委屈过。
没几天,我就嚷嚷着要回老家。父亲无奈,只好把我带在身边,时刻不离视线。我在柜台边玩,看见抽屉里铺着一层亮闪闪的硬币,趁爸爸不注意,我鬼使神差地抓了一把,抓到手后,才知道我无处能藏东西。慌乱中塞进了他挂在墙钩上的旧衣口袋里。那是我第一次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是最后一次。几天后,父亲撕着我的衣领拉到墙角,手掌高高扬起:“钱哪来的?”我早把这事儿忘到了九霄云外,直到扫帚一下一下落在屁股上,我才哭着招了。那钻心的疼,让我记牢了一件事:永远都不要伸手,偷东西的代价可是很大的,伸手必被捉。
许多年后,我笑着埋怨他:“怎么我印象里,你老打我,还特别喜欢撕我耳朵?”他一脸严肃:“男孩子皮厚,揍几下也没事,再说男孩小时候不打那能成器,得走正道。”我点点头,忽然明白,男孩子的成长里,谁能缺过家长的几顿打。那个张着口的衣兜,装的不只是硬币,更是我犯错时最清醒的教训;而父亲那高举又轻落的手,教会了我做人得干干净净,永远不要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时光流转,我也做了父亲。女儿小时候,小手最爱往我口袋里掏,仿佛那里藏着阿里巴巴的宝藏。稍大些,我牵着她在院子里散步,她的手依然习惯性地滑进我的口袋,不为寻宝,只为取暖。我曾逗她:“你干脆写篇作文,就叫《爸爸的口袋》。”她做个鬼脸,每次都敷衍过去。如今她参加工作四年了,这篇命题作文终究没写出来,倒成了我心里一个惦记的念想。
再后来,家里添了个新成员——一只叫“小七”的比熊犬。这小家伙贪吃,只要听见塑料袋悉悉索索作响,哪怕睡得四仰八叉,也会瞬间弹起来,耳朵竖得像雷达,眼睛直勾勾盯着你的手。
因为平时我喂得多,小七跟我最亲,我去哪儿它跟哪儿,活像女儿小时候的翻版。出门遛弯,我开始习惯在口袋里备几块饼干或一根火腿肠。于是,这只小白狗也学会了扒拉我的口袋,指望我从那方寸之地变出好吃的来。
从糖果到石子,从硬币到零食,从女儿温热的小手到小狗湿漉漉的鼻子,爸爸的口袋虽小,但可装乾坤,它就像一个神奇的百宝箱。它装过严厉的家教,也装着无声的宠溺。它藏过我童年的眼泪,也温暖过孩子成长的路,如今又接着哄这个贪吃的小七。
原来,爸爸的口袋从来就没空过。可以是一些自己的细碎东西,也可以是孩子们的牵挂。只要伸手进去,总能摸到一份实实在在的生活细节。
谨以此文送给我的宝贝闺女,时刻提醒她那份至今还未完成的作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