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武鸣
大姑已去世好多年了，可是不知咋地，近来眼前总浮现出大姑的身影，很多和大姑有关的记忆涌进脑海，于是我遂连夜写了这篇追忆文章，谨以此文献给疼爱着我们的大姑。
我对大姑完整的印象，其实是从她的追悼会上拼凑起来的。在此之前，她在我心里，只是一个温和、友善的老人。直到那天，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念叨，再回头和爸妈细细聊起过往，那个坚强、内韧、乐观、善良的大姑，才立体地呈现在眼前。原来大姑身上还藏着那么多我没看见的故事。
大姑是爷爷的第二个孩子，上面没姐姐，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作为女孩里的老大，她似乎天生就带着操心、顾家的命。她嫁到十多里外的村子，姑父是个忠厚本分的庄稼人。那时候日子过的相当紧巴，何况他们家孩子多，有七个全是男丁。大姑心心念念想要个“贴心小棉袄”，老天爷却始终没遂她的愿。但这“英雄母亲”般的战绩，放在哪儿都是让人咋舌的。
因为家贫，大姑回娘家“熬娘家”的次数并不多，总是匆匆来，匆匆回。爸爸常偷偷接济，大姑便对我们姊妹格外上心。小时候一听要去大姑家，我们一群堂兄弟就像出了笼的鸟，边跑边闹。一来她家挨着渭河，几十米外就是河滩，那是我们的乐园；二来几个表哥表弟年纪相仿，玩得投机；但最关键的是，大姑的疼爱，是带着温度的。
她说话总是柔声细语，“我娃来了！”“我娃越长越心疼了！”陕西话里的“心疼”，是好看的意思。明明是句客套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能听出好像有特意加进去的偏爱。
大姑的手，似乎从来没闲过。每次去，她不是在纳鞋底，就是在补衣裳。远远看见我们，她就像上了发条的马达，一边大声招呼着邻家一起干活的婶子大娘：“看，我家侄子来了！”一边就往厨房转。她总笑着说：“和你哥哥玩去，姑给你们做好吃的。”
妈呀！那年月，所谓“好吃的”，不过是白菜炖粉条、炒青辣椒，或是家门口野生的灰灰菜。但现在回想，那油香是多么奢侈。那时候，我们家五口人一年也只分到三四斤棉籽油。妈妈炒菜，是用筷子头蘸一下油瓶，滴在小铁勺里，在炉膛上翻一下就算炒菜了。炒完菜，那小铁勺通常是不洗的——不是为了省水，是为了下次没油时，直接放水煮菜，勺底那点油腥味就是菜的魂。大姑舍得给我们用油，那一勺油下去，普通的野菜也成了人间美味。过年时，她还会在菜上盖几片大肥肉，那是我们这帮孩子们都要疯抢的“猎物”。
大姑的善良，是刻在骨子里的。在那个人人自顾不暇的年代，她还能惦记着村里的孤寡、邻里长短。爸爸在外工作，家里的重活——收麦、搬玉米、修房子，全是姑父带着表哥们来帮忙。我们心里清楚，这一定是大姑叮嘱着的。那时，姑父沉默寡言，总蹲在墙根下“啪嗒啪嗒”抽旱烟。后来姑父肺不好，烟瘾却戒不掉，大姑就让孩子们把橘子皮晒干剪成丝，装在烟袋里。姑父抽着，依旧偶尔不咸不淡地说着笑话，而我们闻到的，却是一股淡淡的橘子清香。我想，这大概就是大姑的生活哲学：即便日子苦得像烟熏火燎，也要想办法给它添一点甜香。
姑父后来大概是因为脑梗瘫痪，这一躺就是三年。大姑瘦弱的身子，成了他唯一的依靠。邻里都说：“家里躺了个病人，就跟没病人一样。”屋里屋外，窗明几净，连一丝异味都没有。大姑把所有的狼狈都收拾干净，留给外人的，永远是乐观的笑脸。哪怕自己累得脱了形，见着我们，她也从不诉苦，只说：“没事，好着呢，你们忙你们的工作。”
那年中秋回家，爸妈还念叨：“不知道你姑夫还能撑多久，能不能熬过这个年。”谁曾想，先走的竟是大姑。她走得那么急，早上还在扫院子，把门前屋后扫得一尘不染，转身就倒在了那片她刚刚清扫过的土地上，一句话也没留下。
在追悼会上，村两委送来了花圈。听着村干部念叨她当年当妇女主任时帮扶街坊邻里的旧事，我才惊觉，那个身材羸弱的大姑，竟有着如此胸怀。自己过得已经够清苦了，还老惦记着帮助别人。她把自己的一生，都扫得干干净净，过得清清白白，还不忘温暖别人。
如今，渭河水依旧流淌，那个整洁的院子早被拆迁，只是那个总是笑着轻声细语迎出来的身影，再也见不到了。但我知道，只要闻到烧橘子皮的清香，只要吃到带油星的白菜，大姑就在那里，在那段艰苦却又温暖的岁月深处，笑着对我们说：“我娃来了……”
